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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开元十三年(725),李白25岁,初出川,在荆州遇高道司马承祯,二人一见倾心,成为忘年交,李白写下《初下荆门》诗,称“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次年(726),26岁,他风尘仆仆,在扬州(广陵)向人打听去剡中天姥山的路线,写下《别储邕至剡中》诗,有云:“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此为他初登天姥之年。今年,正是李白初登天姥1300周年纪念,笔者不禁要将李白写天姥的鸿篇巨作《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发在这里,以为纪念。
梦游天姥吟留别,是李白借天姥山实境而创作的扑朔迷离的长诗,实境在今浙东新昌(原称剡中)无可怀疑,而它的意涵之丰富,远远超出游仙诗和山水诗的范畴。臆说此诗,兹事体大,容我以普通读者之视角,慢慢道来。
天姥连天向天横
这首诗一作《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时间一般作于李白赐金放还以后,唐天宝五载(746)左右,李白46岁,此诗见《河岳英灵集》。
按,《河岳英灵集》是唐代殷璠编选的专收盛唐诗的唐诗选本。书中自序说:“粤若王维、王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此集便以《河岳英灵》为号。”此书宋刻本分上下两卷,明刻本分上、中、下三卷。选录了从开元二年至天宝十二年24位诗人共234首(今存228首)诗,书的序、论简述了诗歌发展历程,正文中对所选诗人均作了评论。此书论诗标举“风骨”“兴象”,提出了“夫文有神来、气来、情来”,“既闲新声、复晓古体,文质半取,风骚两挟”等重要文学理论观点。该书选篇精到,评论中肯,是现存的唐人选唐诗中最重要的一种。李白梦游天姥一诗,不但是李白众多诗文中的杰构之一,也是唐诗中的高峰,甚至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被屡屡入选国文教科书中,不是偶然的。下面笔者从此诗形式与诗中引用语言出典等方面作粗略解读,以一孔之见,抛砖引玉。
从该诗题目而言,它虽被后人改为《梦游天姥吟留别》,其实语意不完整,留别下缺少宾语,也与原题完整语意不符,属简略过当,也不符事实。更加让后人疑惑不解的是,它的被后人阉割后,模糊了李白此诗的原意。这涉及天姥山及谢灵运在李白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以下简言之。
纪念李白初上天姥1300周年。
众所周知,天姥山因南朝山水诗派创始人谢灵运《登临海峤初发彊中作和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长诗而闻名天下。其诗中有云:“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还期那可寻。倘遇浮丘公,长绝子徽音。”它首次把天姥山高入云霓,与天相接,可由此升仙成道的意境相联系。这既是以诗人想象定位天姥山形象之始,也是为天姥打下浓郁道家色彩的开始。注意并读懂谢灵运此诗,是了解研究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含义的基础。
从李白此诗原题为《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说,它完全是谢诗的仿照。两人心境相同,因同在朝中不得志,使我不得开心颜而产生远游登高的向往,并同样在远游登高前,以诗歌体裁写下与亲友的告别书,且同样把崇尚道家仙山的天姥山作为游历的对象和主体,他们可称异代知音,这才是解开李白向往剡中天姥的钥匙。
李白所梦游之天姥,从其历史文化渊源说,具有明显个性化印记,即仅此一家,别无分店。李白此诗与谢诗形式上不同在于,后者为五言古诗,而李白诗更以古风即长短句抒写其经天纬地之怀抱,高出云表之志向,和垒坷不平之意气,非古风无以写之。与杜甫严格格律诗不同,这也是由李白个性所致,故有评论家谓此非杜甫所能道。
具体地说,首为缘起,其云: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前二句是对比着说,一虚一实,把主题拉到现实中。它不仅是说从海上求仙难必,转而把视野转向陆地上东南名山天姥,其实更表现出作者在现实中,其雄才大略和政治抱负遭到挫折以后的落寞、愤懑和迷茫,是一种无处发泄的苦闷,让他把诗情寄托于天姥。从下面所写至天姥山之文化渊源、路线、方位、属地及与周围山体之间的关系而言,李白属意于天姥,久矣夫已非一日,他完全有备而来。即第四句,“云霓明灭或可睹”之“云霓”一词,完全可看作谢诗“高高入云霓”一句的承接。有的李白诗版本,也作“云霞明灭”,其意当无大错,但你只要对照下唐人殷璠唐诗选本《河岳英灵集》一书(收入于《四库全书》)中所收李白此诗明白写着“云霓”当可知其消息。
梦游只是一个幌子,他早已向往并属意剡中天姥,安旗先生把李白《别储邕之剡中》“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一诗放在李白二十六岁游历剡中之时,是完全准确的。他不事先到过剡中,不在此“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怎么写得出如此准确无误的梦游诗呢?另,回过头说,“越人语天姥”一句,既可泛指越地百姓,但更可能是与李白同朝为官、称李白为谪仙人、被同时人与李白一起列为“醉中八仙”的贺知章。贺祖籍山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对家乡山水念念不忘,说不定他多次向李白介绍过天姥山,他同为道家人物。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越人语天姥”,其实也点明了天姥在越州范围,而非在台境,因他下句为“或可睹”,说明越人既能语之,且能观之,与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所云“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同出一辙,这也是唐代诗人的共识。
接着李白诗云: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这是以概论性总写天姥山气势。准确地说,这既是自然界的天姥山,更是李白心目中情有独钟的天姥山。有诗评家称其为李白夸张之语,与“白发三千丈”同意,但他的夸张也可能承接上句,“越人语天姥”中的“越人”之转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如此气贯如虹地以如椽大笔写出天姥山势拔五岳巍巍然非同凡比的气概,则无以寄托他的抱负和豪情。他正因为有这样的先声夺人、动人心魄的描写,顺理成章地把它与皇宫朝廷宏伟景象相联系,让它脱颖而出,区别于平常的山水诗、游仙诗,为其下步写天姥奇瑰景象和寄托遥深留下伏笔,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山还是那座山,但它极大地加入李白诗仙的气概和元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矣,它超过了谢诗气象。
半壁见海日。
接着转入第二层,诗仙梦游开始。称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至此,可称梦游之第一境界。
那天晚上,李白或因白天越人语天姥而心生向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合人情之常。诗的好处,虽梦中之境,却著诗仙之笔,从吴越而至镜湖,星月交辉,与月下镜湖浩瀚碧波相映,空明澄澈。梦魂超越时空,从月夜中天,俯瞰越中山水,灵秀异常,灵魂飘飘欲仙,凭虚御风,从月下飞过镜湖,来到自东晋六朝以来高人名士隐居云集之剡溪,他一定向往王子猷雪夜访戴逵的东晋逸事高风,但他惜墨如金,略而不写,将笔触直抵主题,只说谢公(灵运)在剡中遗迹,以其宿处为代表,因他要奔赴剡中天姥而去,而谢公宿处正是谢诗登天姥途中一节,暝投剡中宿的地方,与谢诗完美相接,而其地正在今天新昌县城位置,当时新昌尚未从剡县分设建县,只称石牛镇。以清代新昌诗人陈宁燮《沃洲古迹》书中想象,以为当时或只野老泥壁茅棚二三家,他们因好客而留宿谢公而已,并无旅店,这可不说。但李白接下去是“渌水荡漾清猿啼”一句,把剡溪上游生态环境写得生动如画。那应该已入今天新昌地界,尤其“清猿啼”一景为天姥山所特有,唐宋以来,多少诗人,都以“清猿啼”描写天姥山,杜甫在“归帆拂天姥”以后,也有“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之句写天姥清猿声。李白熟悉此地景物生态,当非想象之词。因谢公宿处而想象脚著谢公屐,此屐据《南史》谢灵运传记载,称“登山则去前齿,下山则去后齿”,为谢公发明专利。梦中虽然不必著屐,而他因向往谢公行止而著之,亦非空穴来风,当有深意存焉。身登青云梯,既是梦中写实,也是一语双关,把他当时因朋友、道士元丹丘和唐玄宗妹妹玉真公主推荐,突然喜从天降,来到朝廷和皇帝身边的情景和盘托出,“渌水荡漾清猿啼”一句,也可看做他身临君门的喜悦心情之写照,与其“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心情略同。故以下所写天姥山,既是梦游之境,更是朝廷之景也。至此,你可以理会李白所以一往情深,以梦游天姥寄意之深意。李白被誉称为诗仙,当然由他收入全集的众多诗篇而成名,但毋庸讳言,此梦游诗却是份量很大的成名之作,故安旗先生把它与《蜀道难》《远别离》并列为李白诗歌中最重要的诗篇之一。
云雾缭绕天姥山。
这里,值得补充一点的是,南朝梁《昭明文选》(以下简称《文选》)收有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诗》有云: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唐开元时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等《五臣文选注》云:刘良曰:仙者因云而升,故曰云梯。《文选》是唐代诗人熟读之典籍,何况李白,何况此又涉及谢灵运,李白更加熟悉。故其诗也非臆造,而是渊源有自。即下句“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也有出典。据《述异记》(卷下)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则鸣,天下之鸡皆随之鸣。
日月照耀金银台。
以下是梦境中的第二层。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这些描写,你说是他梦游山中之境自然也可以,但它其实已经把初入朝廷的气象连在一起描写了,到此为止,他忐忑不安地等待当朝皇帝的召见,是一种迷茫兴奋的心情。
太白情怀。
接着才写到皇帝的出现,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荡漾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朝廷的排场,只有李白、白居易这样的大诗人才写得出这样的气势,这是写山中之境吗?分明是朝廷生活的写真,一曲《霓裳羽衣曲》,所动用的美女音乐家歌舞家不知凡几,这是盛唐气象的标志,也被他写在梦游天姥山之中,是值得玩味的。仙人列如麻,是写神仙在天姥山站立吗?那只能是皮相之间而已。从其语言出典而言,《文选》收扬雄《羽猎赋》云:霹雳列缺,吐火施鞭。李善注引应劭曰:霹雳,雷也,列缺,闪隙也。这可以看作列缺霹雳的出典。又如金银台,郭景纯《游仙诗》曰: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又如云为车兮风为马,出自《楚辞》《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又傅休奕《吴楚歌》曰:云为车兮风为马。这些都是有根据之言。也可见李白腹笥之深厚。这一点已经被诸多李白研究专家所注意到。而且,他的用典,能够应运自如,不着痕迹。
接着写梦中之景第三层。他真切地写出作者身陷朝廷奸佞之臣谗言之中,让他猝不及防,惊心动魄,欲诉无由,故言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这是他一场入朝侍候一代君皇之好梦,终于在残酷现实中醒来。
故其诗第三层,发出感叹云: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他还有点不甘心),最后说出心声云: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大意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李白什么场面没有见过?除了皇帝以外,谁还跟你们玩呢?现在连皇帝也罢了。
云之台上座谈会。
这里用得着清代文学家、状元诗人陈沆《诗比兴笺》一段话:太白被放以后,回首蓬莱宫殿,有若梦游,故托天姥以寄意。首言求仙难必,遇主或易,故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言欲乘风而至君门也。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以下,言金銮召见,置身云霄,醉草殿廷,侍从亲近也。忽魂悸以魄动以下,言一旦被放,君门万里,故云: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也。古来万事东流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云云,所谓“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嗔”也。题曰留别,盖寄去国离都之思,非徒酬赠握手之什。
安旗先生在《李白全集编年笺注》中也写到:陈沆之说,切中题旨。盖白之入侍翰林,无异好梦一场。梦中情景,虽曰神奇华美,然梦醒之后,幻境顿然消失,惟余无限惆怅。于今重回味之,则知其虚妄而无所留恋矣。故以世间行乐皆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二句结之。今之论者或以梦中仙境为李白之理想境界,可谓失之千里。
(2026年5月5日立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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